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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翼] 向北 12/9更新39
hahasnake 发表于 2008-12-09 16:13:58

题目:向北
配对:泷泽秀明X今井翼
说明:我纠结在论文痛苦的深渊里,所以我要找一个平衡点来发泄=口=,我会慢慢挖慢慢填,个么了解我的人依然要适应我的龟速以及随时可能弃坑的隐患。
开坑日期:2007.03.22
我们的目的地,是天堂,还是地狱?
1.
今井翼坐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
他支着脑袋注视窗外。
景色黑压压地向后呼啸而过。
虽然是在车内,可翼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小时候也有过这样一个人坐在列车上出远门的经历。
远在九州的奶奶打电话来说乡下的桔子红了。
对于11岁的男孩来说,从家到北九州的距离已经可以当作是一场人生的探险。
当时的内心里除了一丝的不安外,更多的是孩童独有的激动和憧憬。
即使后来因为坐反了方向,一个人在陌生的街道变得孤立无援时,也没有想过要是不出门该多好的念头。
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勇敢却在日后时光的冲刷中变得越来越淡薄。
以致于自己时常会陷入对过往行为的无可理解中。
比如现在。
看着自己映射在玻璃窗上的脸。
翼不知道这场旅途的终点将在哪里。
2.
十六岁的今井翼对于比自己小的男生,其认知仅仅还停留在“麻烦”“讨厌”的阶段上。
所以当老师指着一脸打架伤痕的泷泽秀明,对翼说“先进带后进”的时候,翼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麻烦里,好像黑洞无边无际。
翼搓了搓手伸出去友好性地表示了一下,可对方只是发了单音节的鼻音,把书包甩到身后,踢踢踏踏走出了职员办公室。
那时候在心里滋生出来的厌恶情绪除了用“麻烦”“讨厌”来开脱外,十六岁的正直少年也只能尴尬地朝老师低低头,匆匆地追上那个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那个,泷泽,你等一下。”
翼跑得气喘吁吁。但是就在他喊出“泷泽”的时候,似乎走廊上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明明只是很普通地喊话,周围却好像被镀上一层冰冷的寒意。
“等等啊。”
看见被喊的人丝毫没有停步的打算,翼着急地冲了过去抓住泷泽的手。
很明显,泷泽睁大的眼睛里有一丝威胁的意味。
翼“啊”了一声,松开了手掌却又很快地整个人挡在泷泽面前,阻断了他的去路。
不是很喜欢和人打交道。
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去和别人打交道。在长辈面前只要低低头顺从地按照他们的意愿成长着,即便没有如同同龄孩子那般的调皮和张扬,也会在一片表扬声中被认为那是成熟的表现。
然而面对着突然横隔在自己面前的问题,翼踌躇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最看不惯你们这些优等生了。有话快说,有屁就快放。”
泷泽没有正眼去看翼。说话的时候由于嘴角裂开的伤口而带着轻微的“咝咝”声。
感觉到对方也是一脸的不愿意,翼如释重负地好像找到开门的钥匙。
“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去和老师说。”
“随便你。”
翼消化着“随便”的含义。这类暧昧的词汇总不如直白的表达来得让人轻松。“随便”是指自己可以随便决定还是说决定的后果由他承担又或者对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自己也就无所谓自己做些什么干些什么。
翼含混地“哦”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叠OK绷,把它们塞在了泷泽的掌心,然后转身离开。
十六岁的少年总还是下意识会选择远离麻烦。
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翼的周围已经被大人们声声的夸赞所包围。
那些光鲜的头衔,父母的信任,老师的赞许如雨后春笋般包裹在少年的四周。
形成了让人无法逾越的屏障。
看到老师诚恳的目光,翼不好再辩驳,他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嗯,好。那我再找他谈谈。”
“那就拜托了,翼君。如果是翼的话一定没问题。”
“……嗯。”
“如果是翼的话一定没问题。”
——这样的概念充斥着身边人的头脑。
让有时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口间又生吞下去。
加诸在自己肩上所谓的信任其实在不经意间已经成为少年无形的压力。
辗转跑遍了大半个校园,但是却没有看到泷泽的影子。
硬着头皮去向那群号称是泷泽党的孩子打听消息,却意料外地没有受到刁难。
为首的是个长相清秀的男生。
说起来泷泽也是个有着清秀外貌的少年。即使刻意扮演着坏学生的角色,可他骨子里那股温柔的线条却在翼的脑海里徘徊。
并不为什么。只是单纯那么感觉而已。
男生说话鼻音很重,让翼有种看着糯米团子左右移动的好笑错觉。
糯米男生用手指了指校外的方向。
“PAPA去打工了。你要找他的话,出门右拐过三个街区再左走。看到柏青哥店就是了。”
翼说着谢谢,按着太阳穴的手加重了力道。
不是没有来过这种店。
但是和同龄孩子所不同,翼对于游艺和赌博的玩乐丝毫没有兴趣。
站在店里四下张望,被烟熏得有些张不开眼。
不时欠身给过路的人让些空间。
只是没有柏青哥店经验的男生忘记了自己一身藏青色的制服和黑框眼镜在这里是多么扎眼。
“小子,你挡到爷爷的路了。”
翼往左边挪了挪,眼睛还在搜索着泷泽。
“听到没,挡到爷爷路了。”
于是翼又再往左边靠了靠,直到抵上墙,对方却似乎没有想要借过的意思。
这是一种危险的讯号。
往往一种群体里出现了有别于自己体貌特征的东西,他们的本能是去驱逐或者毁灭。
翼被圈在四五个人中间,浓烈的烟味扑鼻而来。
他皱起眉头,觉得一切都很麻烦。
如果不用来找泷泽就好了。
如果对老师说那样的话我很为难就好了。
如果可以说我受够了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他使劲推了其中一个人一把,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脸上。
很疼。
但是很痛快。
一直到一个声音阻止了这场莫名的争斗。
翼看见泷泽站在那里,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自己。
他想:看吧,我也不是什么优等生。让那些东西见鬼去吧。
人群一哄而散。
泷泽走过来捡起翼掉落在地上的眼镜。
碎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找你。”
“干嘛?做老师的走狗做上瘾了吗?”
“随便你想。”
泷泽耸耸肩,把翼推出店门外,然后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OK绷。
“喏,还给你。不过只剩一枚了。”
4.
后来翼对于泷泽的认识上升到了“他只是假装叛逆实则内里很温和”的层面上
尽管带人补课这种事依然很麻烦,对象依然很不配合,但是翼似乎并不感到厌烦了。
这天下午体育课。
正好赶上教课的三川家里有事,于是原本在同一个操场互不相干的两个班级,熙熙攘攘地被推到一起。
在阳光下翼看到了泷泽。
因为大量的运动而流出的汗洇湿了制服衬衫,敞开的领口露出大半块少年独有的白嫩胸脯,不断起伏。
就好像努力挥霍青春一样,少年的每一次起跳射篮都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眼神的光彩。
翼看了好一会,听着场边女生兴奋的尖叫,他掏出MD在树荫下找了块舒适的角落。
在别人眼里今井翼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他也许是一个很好的求学对象。
也可以没有怨念地当一名合格的聆听者。
又或者手头工作来不及完成找他去做枪手。
但他绝对不会是很称职的玩伴。
对于翼来说,朋友是一种很奢侈的代名词。
所以对于那样笑着张狂着的泷泽,他有一些羡慕。
那天去找泷泽前与糯米男生告别的时候,对方拉住自己的衣角。
“PAPA……其实不是坏人。他也很聪明……他只是,只是……总之,你要好好和他谈,我也不想他成绩太差旷课太多毕不了业。”
浓浓的鼻音带着糯米的香甜回响在翼的脑海里。
那个时候的翼想泷泽秀明其实比自己要幸福得多。
忘记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翼发现泷泽蹲在自己旁边,大半个轮廓隐没在阳光的余晖里看不真切。
制服衬衫被脱下来耷拉在树上,翼可以看见少年纤细中带点刚毅的身体曲线。
也没有立刻坐起来,还是维持躺在草丛里的姿势,把手掌摊开挡在脸上,就着阳光仿佛一切变成了透明的红色。血液在皮下欢快地奔放。
“喂。老师在找你。”
泷泽用手恶质地戳了戳翼眼角的淤青。
结果被狠狠地用眼神瞪了回去,还附带了不屑的闷哼。
没有达成戏虐目的的少年站起身,舒展了双臂整理头发。
迎着阳光仿佛抖落一地的金色。
“喂,补课什么时候开始?”
5.
泷泽支着脑袋打量了对方很久。
说是补习,可所谓的“先进分子”丝毫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着书,不时用笔在本子上来回圈划。
也许是新的眼镜还没有配好。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深黑色的眼眸闪出一种温和的光芒。
泷泽觉得那双瞳孔里倒映出来的世界应该是清澈透明没有尘埃的。
似乎察觉到泷泽的目光,翼抬起头来直直地看他,问了句“干什么?”。
泷泽嘟起嘴表示没什么,然后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教学帮对,自顾自地吹起了口哨。
翼翻了翻白眼,习惯性去摸鼻梁,结果发现自己扑了个空后,动作有些僵持。
其实自己的眼镜是没有度数的。
小时候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神都会带着一种令人害怕的嫉恨。
后来有一次因为晚回家结果被母亲用藤条狠狠地抽屁股。
末了大声哭的时候愤怒的女人抓着自己的脑袋往桌子上磕去。
所以现在眼角还留着当时的印记,和着伤痕深深地刻进记忆中,难以消退。
似乎母亲对于自己的眼睛有着一种变态的恋慕和憎恨。
年岁小的时候不明白那是什么情绪。
大一点了,撤着谎去配了厚厚的眼镜架在鼻子上。
给自己竖起一道隐形的障壁。
泷泽敲打桌子的节奏感把翼拉回现实。
他这才发现笔尖停留在原地太久,在白色的课本上划出不规则的线条来。
“我说,我过后还要打工,不陪你玩了。你要是再这么心不在焉,我有权去向那个地中海投诉的哦。”
“真是罗嗦。那我也有权去向地中海告发你违规在外打工。”
泷泽脸上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6.
班导很满意地晃着脑袋,黑板上迅速地留下一连串的公式。
翼看到那颗圆圆地泛着光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了泷泽起的外号。
于是无可遏制地兀自笑起来。
激动的时候手肘碰触到桌上的书本,一大堆全部做自由落体状。
在安静的教室里激起了涟漪。
窗外树干上的鸟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少年红了脸低着头说抱歉,然后弯腰到桌子下面,压着肚皮继续那莫名的却有些停不下来的笑。
几天相处下来,补习基本没什么成效。
或者说泷泽之所以成绩低下的原因是每次考试他有一半是缺席的。
翼很安心地坐在对面,把一大摞划好范围的课本推到了泷泽的面前。
算起来他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说绝对不要和年下的人打交道的发言。
“一会儿你别回家,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泷泽朝翼眨了眨眼,马上又转过头去看操场上来回跑动的学生,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稚嫩和苍白。
如果不开口的话,这样的外表是怎么也无法让人联想到“不良”上去的。
相处久了,他那种让人闻风丧胆的气势已然在翼的面前消磨殆尽。
翼下意识地脱口问出了“为什么”,却被对方理解成自己在问去哪里。
泷泽也不答话,用手指戳着翼的脑袋,说等着瞧便行。
机车。集会。棒球棍。
那些只存在于翼大脑认识里的二维画面此刻正和着耳边的轰鸣真真切切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泷泽的哨声叫回了翼的意识。他扔过来一个头盔,大拇指指着自己机车的后座。
“傻了吧,今天带你开开眼。”说着一把拉过发愣的翼,让他好好坐下。
翼转头去看旁边,那个温润的糯米男生此刻正一脸严肃目光敏锐地调试着机车。发现翼的目光后,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车离弦的那一刻,翼的呼喊声被风吹回了喉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机械的轰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紧紧抱住泷泽的腰,恐惧中竟然带了一丝兴奋。
车在公路上像一匹野马般张狂地奔驰着。
翼想如果就这样永不停息我们能够到达哪里。
冷风灌进校服的领口,翼把身子往前靠了靠。泷泽似乎说了句什么,但翼的耳膜里除了发动机和风的声音就只有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节奏。
车队在临海的一个道口熄了火。一大群人狂欢着朝海岸跑去。
翼下了车跟在泷泽身后,脸上是还未恢复过来的惊愕表情。
烟火。蛋糕。啤酒罐。
似乎这些成为了这群矛盾体少年的真实写照。
泷泽回过头讪讪地咧嘴。
“今天是我生日。”
呆呆地站在原地,很久翼才消化了这句话。可惜外套已经被不怀好意地淋上了冰凉的海水。
用手胡乱抹了把脸,嘴里嘟囔着未成年不许喝酒,脚下已经朝那群人奔去。
点燃的烟火蹿上天空,散出灿烂的火花。
翼用手肘推推身旁的泷泽,“想不到你也那么矫情。”结果嘴巴就被塞进一大块蛋糕外带抹了一脸的奶油。
“早点告诉我的话,我还能准备礼物诶。”翼往后倒在沙滩上,天色正处在星夜交替的时候,淡淡地被染上一层明紫色。
“你恶不恶心啊。”
“恶心的是你好不好,大老远跑这里来办生日宴会。”
“是P说要办的,我又没办法。”
“借口。”
“你再说一边!!!”
“好话不说第二遍。”
看到泷泽手里掂着的蛋糕,翼马上用手护住嘴巴,却意外地看见对方扯起的微笑,于是自己也哈哈地跟着笑开来。
遇见泷泽以后,有些什么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些刻意墨守的教条成规很自然就开始瓦解。
在这里他不是优等生,不是老师眼里万能的机器。他可以放松地忘记一切。
生气的时候就骂。骂不过就动手干上一架。第二天继续和好。
是不是这才是男孩子应该过的生活。
“发什么呆?”
“我在想有些话难以启口。”
“什么话?”
翼直起身把一只空啤酒罐砸到泷泽头上,转身跳开几步,叉着腰咯咯地笑。
“生日快乐啊,笨蛋。”
7.
东窗事发。
似乎用这个词来下定义显得有些严重,但坐在教室里对着头顶吊扇发愣的翼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只有这个时候,翼发现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
他无法被融入到那一个意味明显不同的群体中去。
即使主观上想亲近,客观诸如地中海都是会用一句“别被他们带坏了”的言语进行所谓的保护。
——别被他们带坏了。
翼有些忿忿然。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这些无法再用绝对概念来定义的东西却依然被人用标签事先贴在脑门上分门别类。
翼想起小时候对门的男孩子。名字大抵已经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不过却依稀记得一起爬格子一起捅鸟窝的快乐时光。一直到有一天母亲拿着藤条打自己的手严禁自己再与他来往时,一句“坏孩子”就硬生生把那男孩稚嫩的脸变得陌生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翼是带着为什么不能再一起玩的疑问逐渐向着母亲所期望的方向成长。起初懵懂地拒绝一切外来的友好信息,后来渐渐长大也就会主观去提炼对自己有益的事物加以接触。久而久之,翼以为自己终于脱离开那个“为什么不能一起玩”的天真年龄,但原来还是会感到疑惑并且开始停滞不前。
泷泽回到教室已经是五点多的事了。翼在胡思乱想后趴在桌上沉沉地睡去。看着那张精致却有些黝黑的脸,泷泽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允许他融入自己的节奏的呢?
也许是那次柏青哥的打架。又或者更早。
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扮演着一股子书卷气的优等生,但那双眸子里时不时透出的却是无害而又美好的向往。
向往什么呢?
泷泽看着窗外淡淡地想,他伸手揉着翼的发顶,夕阳照进来使那里染上淡淡的金色。也许是感到头顶的温度,睡着的人亲昵地往前蹭了蹭换了个方向继续安睡。
你是为了什么带上厚重的面具呢?
是不是和我一样厌倦了这个世界呢?
8.
早上起床的时候泷泽意外地心情很好。
即使是在下楼看到他那个万年不见面的老爸时也只是厌恶了一小会而已。
冰冷地吃完早餐,在经过餐桌旁的时候丢下一记眼刀。
对方端着报纸眉头压根就没松开过。
能发出的响声顶多就是餐具的碰撞。
泷泽挎着书包站在门口觉得今天的天格外地蓝。
这通常就是他旋风爆发的前兆。
每次和老爸的见面都会负面导致更加恶劣的逃学行径。
他承认他很享受看到学校的通报到达泷泽集团老大耳边的快感。
这也许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唯一能找到的抵抗手段。
不过今天,犹豫了一小会泷泽还是去车库发动了他的爱车。
机车转上坡道的时候看见山下正对着抛锚的坐骑无可奈何。
“怎么了?”泷泽问。
“排气管堵了。”
“别管了,我带你,不然要迟到了。”
山下惊异地抬头看泷泽,他有些想知道什么时候泷泽秀明的字典里出现了“迟到”两个字。
“PAPA,你出门时撞门板了麽?”
“干嘛?”
“思想升华了-0-”
“扁你哦,罗嗦。”
翼在职员室正好瞥见泷泽嘻嘻哈哈地压着铃声进校。
在他趾高气昂地留给风纪员一个鬼脸后微微笑出了声。
“小翼?”
“啊,没什么。”
“总之呢就是关于这次竞选会长的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和老师说。我们对你都是期望很高啊。”
“……可是我不想……”
“没什么不想的。学生会长可是多少人梦想的啊。以你的成绩,如果再努力做些社会活动,将来要保送绝对没问题啊。”
“不,我……那个……”
“什么那个这个啊,你也别害羞,这次演讲要好好准备。”
翼耷拉下脑袋。
视线随着泷泽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然后他在鼻梁上抓空后用手背挠了挠鼻尖。
最终回给满脸笑容的导师一个礼貌的点头出了门。
——我会努力的。
——谢谢老师。
把头靠在墙上背慢慢下滑。
耳边回荡着自己的承诺。
有水泥冰冷的触感透过来,让人想哭。
9.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让人如愿的。
麻烦这种东西像商店里的三秒胶,自动贴上来后怎么都甩不开。
也就是受到一点老师的照顾,并且这种照顾不是当事人自己争取来的,却还是会招来诽议。
翼有些不明了所有人对他潜在的敌对态度。
前一秒笑着和你勾肩搭背,后一秒就能和别人一起说着今井翼啊是个走后门的卑鄙小人。
把头埋在臂弯里突然觉得很好笑。
学生会那个长不长的你们谁爱当谁当!!!
所以还是有些耍起小性子,补课的时候明显使得气压偏低。
泷泽的腿在那桌上翘啊翘的,铅笔末端含在嘴里,今井翼啪地把书扔到对方脸上吼着叫他注意形象。
“你更年期麽。”泷泽收起腿不服气地吐槽,不过还是乖乖低头看起书。
过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来。
“喏,给你。”
“干嘛?”
“给你就给你啊。”
“我不近视。”
“我知道。虽然你不戴眼镜比较好看啦,不过总觉得你不习惯没那东西。”
“什么叫那东西= =”
“你要不要啊。”
“拿来。”
习惯的确是可怕的东西。
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不能没有那块玻璃的遮挡。
烦恼的时候会去推眼镜。
逃避的时候躲在那一小块天地里闪烁目光。
“泷泽秀明你真的很鸡婆。一点没有不良少年的自觉。”翼一边试戴一边挑逗着泷泽的好心情。
“你说什么!!!我揍到你跪下来叫大爷哦。”
“暴力分子,头大无脑=3=”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好啊,来啊。”
“你别哭鼻子就好。”
“怕你咧。”
于是直接开打。
把教室当作游乐场是少年的特权。肆无忌惮地踩过桌子,即使有点小小的碰擦也不会皱一下眉。
不过对于打架这种事今井翼始终是处于下风的。
一方的手臂从后方圈着另一方的脖子,刚才还用力挠着痒的手因为疲惫而随意搭在肩上,节奏混乱的气息停在头顶的上方。
很热。
“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是我赢真没创意。”
声音从耳边直达鼓膜。
翼突然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又是谁使得这秋末的天气变得如此燥热。
一把推开泷泽,对方显然没有准备,狼狈地向后倒在课桌上,脑袋估计磕出包了。
“你有病啊- -”泷泽骂骂咧咧地摸着自己的脑袋。
“做习题啦,明天有测验。”
泷泽还想小声嘀咕,却在接受到某人不怎么具威摄力的瞪眼后很乖地低头做题。
10.
被人腹诽是一回事。
应承下来的事就要认真做是另一回事。
翼在操场老远看见了泷泽。
刚参加完竞选的准备会议手里还抱着一大叠参考资料。
勉强腾出手朝泷泽挥了挥,却看见对方别过脸大步往反方向跑。
纳闷地眯着眼努力看。
对方领口的扣子似乎被扯掉了。
头发也像鸡窝似地盖在脑袋上。
于是撒开腿飞一样地跑去围追堵截。
“又打架了?”
翼的口气有些不好。不过却很利索地把那一堆资料塞给泷泽,自己则在口袋里习惯性地掏着OK绷。
撕开贴膜,扭过泷泽的脸,狠狠地用指腹压着他耳侧的伤口。
“又和谁打架了?”
“没,没和谁。”
“你啊,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孩子气了?”
翼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什么叫孩子气!!!”
“就是如果一天不打架一天不叫嚣就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成天靠打架过活的人麽!”
泷泽别过一边的头又被翼用力扳了回来。
从彼此的眼球表面映照出两张虽然稚嫩却明显徘徊在烦躁边缘的脸。
“难道不是麽,”翼继续说,“一不爽心就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每次都让人跟着担心的人不是你麽!”
“我有说请你担心吗?”
“泷泽,你也学习一下什么叫忍耐好麽。”
“忍耐?向谁学习?你麽。如果你那种什么都不会说NO的性格就是成熟的话我宁可不要!”
“你不要太过分。我只是……”
“只是什么?当初你不就是心里很不爽却不得不巴结老师才来鸟我的麽!”
“你!!!”
“那还真麻烦你这个优等生屈尊咯!!!”
手还就着贴OK绷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然后被突如其来地一把拍开。
OK绷被撕下扔在了地上,那一叠麻烦的资料好像天女散花一样盖住了翼的眼睛。
“莫明其妙!”
翼窝火地朝着泷泽跑远的背影瞪眼睛。
但是看着那一堆散乱的纸张,翼想是不是自己总是选择一种更加安逸的方式去逃避呢。
11.
莫明其妙地就开始冷战了。
大概是哪一方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即使事后为那天的言语有些后悔,也都不是能够耷拉下脸面说道歉的。
外加翼的学校事务逐渐开始繁忙起来。
不过这却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似乎什么人都知道对待今井翼啊只要你点个头指个手嘴巴动一动他是不会说不好的。
所以对于竞选演讲翼倒还没着手准备,却是已经成为了场地布置上的常客。
放下手里厚厚一堆纸板,翼想他大概已经三天没有看见泷泽了。
是不是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原本觉得已经改造好的正直少年现在又被自己双手一推回到原点。
他的不高兴是反叛。
而自己的则是接受。
长此以往他们只会走向更深的两个极端。
“逃逃逃!看你永远毕不了业!!!”
翼用力戳着地上的纸板,他甚至假想那是泷泽脑袋以此来泄愤。
所以山下赶来找翼的时候小小得被那无形的斗气震慑得落了一地的疙瘩。
“前辈,那个……你见过PAPA麽?”
“哈?”
翼停止了报复的动作,蹲在地上回头看山下逆光的脸。
我还想问你见没见着那个混蛋呐。不过这样的话没敢说出口。
“我三天没看见PAPA了,打工的地方也没去,平时集会的地方也不在。”
本来想说干我什么事,但却觉得脑袋里的某处突然被揪起来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家里呢?”翼直起身,觉得这三个字此刻显得那么苍白。
山下摇摇头。
其实很想说TM的泷泽你有种就别吵不过就搞人间蒸发,不过翼想这些话是要留到见了面狠狠地当面骂的。
于是请了假坐在山下的后座满大街地去寻找那个叫做泷泽秀明的笨蛋。
12.
被人擅自叫做笨蛋的那个人此刻正经历着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抢劫。
不过糟糕的是宾语是他自己。
大概最近比较晦气。
走街上买个面包也能遇见人家打劫。
是不是应该去看看星相拜拜神社什么的比较好呢,泷泽一边掏着口袋一边开始幻想。
脑袋里居然蹦出了今井翼穿着十八单拿着贡品对自己回眸一笑的样子来。
结果差点把饮料喷在抢劫犯的脸上。
脑袋被枪抵得更疼了。
泷泽在觉得有些糟糕的同时更为自己神经的大条感到悲哀。
为什么在这种危急的关头他还有心思去想今井翼?
为什么刚才那个回眸一笑居然还有那么一点可爱?
不过他更想咒骂为什么日本的警察效率那么差。
身体往前靠了一靠,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哭得比刚才更加厉害。
泷泽伸出一只手去摸女孩的头,另一只手把身上唯一的500元钱贡献出去。
可惜没把老头子的金卡带出来。泷泽想。
一定是很穷的贼。
一定很没品。
连学生和孩子也不放过。
生儿子没屁眼。
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原来自己真的也挺三八。
兀自有些好笑,眼角的余光却撇见了熟悉的身影。
糟糕。
不知道到底是谁没大脑到底是谁沉不住气。
如果再有第二次的话泷泽想他大概不会那么英勇地往枪口上撞。
摔进墙角的时候死命地抱住怀里的人,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千万别有事。
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你是傻子吗!!!”泷泽大吼。
不过这也是在警察叔叔带走坏人之后。
“你以为自己是铁人三项赛啊往那一站很威风,不要命了麽!!!”
翼窝在泷泽的怀里似乎还没有回过神。
不知道。
在大脑运作前腿已经自己迈开来了。
好像在身体的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去救他。
“你……没事……哦。”翼只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这话该我问吧。平时会有人笨到这种情况不CALL警察自己冲的麽,啊?你是不是优等生?脑子那么不灵光。”
好像没事呐,翼想,但是却怎么也听不见泷泽在说什么。
靠在泷泽的颈窝,刚才横弹飞射的场面还记忆忧新。
怎么就那么笨笨地冲过去了呐。
如果害泷泽被射中了怎么办?
如果就这样死了怎么办?
怎么办呢?
“翼!”
“今井翼!!!”
回过神,泷泽完好无损地在身边,轻柔地拍着自己的背。
没事了,他说。
13.
英勇的飞扑事件致使泷泽秀明正视到其实那个今井翼是不是平时爱耍酷实则内里有些自作聪明爱钻牛角小笨笨的人种。
并且这样的念头越发强烈起来。
自告奋勇来照顾受伤的泷泽(在飞扑事件有些小挫伤),结果在他家门口和一只野猫大眼瞪小眼,最终打出白旗。
这让人每每想来都非常具有喜感。
甚至一度成为泷泽茶余饭后的笑料。
忍无可忍的山下只能揪着泷泽的校服说PAPA啊PAPA,你原来真那么38的可以。
不过有些什么改变了。
泷泽无法具体去描摹,但是存在于他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三天补课两天飙车那么简单的了。
大概也算是博过命了吧。
那种不顾一切飞身而来的举动除去笨更多的是震撼。
会死的啊,笨蛋。
很想那样叫出来。
不过却只能紧紧地抱着他滚到一边。
这不是什么好莱坞热血片。
我们只是很普通的还跟着人一起唱花季雨季的高中生而已。
如果死了该怎么办?
你想过吗?
大抵泷泽秀明也就在如此思考人生问题中出了名。
那个被一时好心保护下来的小女孩是政议员的女儿。
所以当泷泽秀明和今井翼被莫名推上学校领奖台的时候两个人只是对视了一下一起看地板的裂缝。
这种狗血的巧合使故事更趋于戏剧化。
泷泽似乎立马从一个不学无术的无良少年转型成为人人称道的救国大英雄。
而最为此高兴的却不是当事人不是今井翼。
或者说,泷泽秀明很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这样不好麽。”翼问过泷泽,却没有得到答案。
许久以后,今井翼才明白这种情绪是源于泷泽对其父亲彻底的叛逆。
人怕出名,树大招风。
今井翼成了学生会长,泷泽秀明成了女性英雄。
班导笑呵呵地摸着反光的脑袋说着看吧看吧让先进带后进的英明决策果然是对的是对的一个歪苗愣是给正过来蓬勃生长了不是。
但是当事人却不得不为自己逐渐开始繁忙的生活唉声叹气。
之前那些因为泷泽恶名而不敢靠前的女生们现在为了那张隽秀的脸找到合适的理由。
看吧,我就说泷泽其实只是风评不好实则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良种马诶。
啊啊,他瞪我了诶,瞪我了诶~~
TAKKI君~我们爱你!!!
诸如此类。
又或者另一边某今井君的情况也糟糕无比。
在10:1的女权学生会中他无疑非常非常闪亮非常非常亮闪。
即使觉得自己比起泷泽之类实在不能担当型男的称呼却还是天天被电波红外无情扫射。
如此的,还不免会附带殃及池鱼的效果。
山下哭丧着脸指指自己被扯烂的校服责骂泷泽说PAPA我能不能政治避难您红了我可不想红。
大抵的,少年们有了莫名的危机感。
不过却小小的也有了些,嗯,青春期特有的骄傲。
14.
对于学生来说,受验是一件痛苦却快乐的事。
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对那之后的假期表现出无限的向往。
操场上依旧有不怕死的人挥洒青春,但是更多的则窝在教室里念着ABCD。
翼从笔记里抬起头。为了迎考,他为泷泽制定了完美的复习计划。
但是某人似乎不领情,对着面前足以砸死人的砖头本,泷泽舔舔嘴唇看着翼的发顶出神。
翼毫不犹豫地伸手PIA在泷泽的脑袋上。
对方呜咽了几声像只没有气的皮球摊在桌上毫无生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堂堂的泷泽秀明要窝在这种地方啃书本?难道我们现在不应该在海边打野球不应该在涩谷看街舞不应该在柏青哥店玩钢珠麽TAT”
“不应该。”翼在笔记上飞速地划着重点。
“我要去找P。”
“他不会来了。”
“哈?”
“我威胁他说如果这次你不能考过班级前十就会被退学。”
“这种鬼话P也会信?”
“我答应了他如果这次他PAPA能考到年级前十就带他去札幌旅行,”翼抬头看了眼泷泽,“当然,刷你的卡。”
“今井翼!!!”
“干嘛?”
“你……你……”
“我什么?”
“你狠T T”
泷泽窝回去忿恨无比。他想他终究是着了今井翼的道。又或许那个班导根本就是看清某人的本质才笑呵呵地把那恶魔往自己身边推。
又回复了宁静。这种感觉常常会让泷泽忘记一切。当初能够耐着性子跑来参加狗屁补习也许只是因为比起空旷的家这里多了一个等待自己的人。
翼看书的时候会非常投入。常常安静得好像连呼吸都省略了。
在泷泽回神的时候自己离开翼的脸只有0.05公尺。
“嗯?”翼抬头的时候鼻尖擦过泷泽的嘴唇,一瞬间仿佛有电流刺过全身,然后他呆呆地坐着好像有些不在状态。
“没,没什么。”泷泽使劲抓了抓脑袋,“我在想你不带眼镜比较好看啦。”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久到泷泽发虚得看着自己的手指觉得这天气TMD越来越热。他想他真的没有任何奇怪的想法,只是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把头凑过去闻着那熟悉的香波。
“啊,那个,你头发很香……啊,不是,我是说……今天很热……啊,也不是……那个……这题我不会啦。”
把本子胡乱递过去,翼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题目。
稍稍扭开头,泷泽想起唇上留有的触感,那细小的微不足道的碰擦却让他莫名地烦躁起来。
15.
他穿着十八单。
每走进一步就少一层外衣的包裹。
他走到他的面前将最后一件薄纱褪下来。
衣料下是轻姿曼妙的身段。
曲线玲珑,带着少年稚嫩的青涩。
就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娇嫩欲滴。
他轻轻地启唇,唤着TAKIZAWA。
以上……并不是窜坑= =
而是叫做泷泽秀明的少年在考试当天从床上摔下来后想起的春梦内容。
他怀着无比郁闷的心情在卷子上奋笔疾书,但那十八单下的身体以及那张熟悉的叫做今井翼的脸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泷泽想是他欲求不满到如斯地步还是根本从不知何时开始那个叫做今井翼的人已经融进他的左右。
咬笔杆,那卷子上龙飞凤舞的平假名就好像飞扬的衣角,让人恍惚间看见满天的樱花飘零。
16.
拜不知道是谁的RP,又拜不知道那谁谁谁隐性的厚积薄发。
翼想起教导主任就快笑歪的嘴一阵喜悦。
泷泽秀明彻底转型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偶像。
真理就是即使不良N多年歪苗也能成正。
那大红的榜单在秋末的寒风里迎风飘扬。
今井翼想亲爱的札幌亲爱的螃蟹亲爱的海胆请等着我。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某兴奋期待旅行的糯米少年临行前突然顶着沙哑的嗓音和39度高烧的脸哭丧着拍桌子。
PAPA,你不能丢下我!!!男人不能……咳咳……说话……咳……不算话TAT
那个傻不拉唧的男人于是老泪纵横指天指地说等你好了咱们再去。
旁边的某人垂头丧气,拿着背包挥手说,那么泷泽咱们开学再见。
被丢下的人张着嘴一脸莫名。
事情于是演变成泷泽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藤泽的车站看秋风扫落叶。
今井翼乐呵呵地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藤泽一日游嘛,需不需要那么感动。
泷泽说是啊是啊,札幌成了藤泽也没什么不好。
翼带着泷泽走出车站。
已经是近黄昏的时候,太阳好像一只咸蛋黄般挂在地平线上,让人胃口很好。
翼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四周的风景,他觉得有些怀念。
藤泽是他出生的小镇。靠神奈川县东部,是个安静祥和的小地方。
翼带着泷泽沿坡道一直往上走,经过了大约两三幢民房后,停留在一座看上去古旧的木制房前。
那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岁了。
“住这?”泷泽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前面的路灯。
“嗯。”
翼按下门铃。过了一会从里面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她看见翼后笑得没了眼角。
“来了也不通知我,每次都那么调皮。”
“想来就来了。”
翼跟着进了院子,泷泽则抱着行礼尾随其后,表情有些呆滞。大概是对这种大正年代的民房没有概念。从小出生在东京都的他很少有机会看见这种还保留原始和风样式的大宅院。
“这里的民宿看上去不错呐。”泷泽赞叹道。
翼终于想起拿回自己的双肩包,然后他对泷泽露出一个白牙笑。
“这里是我家。”
17.
离开藤泽大概已经有七八年了。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今井翼就随母亲搬离了这里。
好在这幢祖辈留下的家产靠着热心的中村太太打理至今才不至被荒废。
今井翼坚持每年回来小住一段时间。
大概因为孩童时代的回忆都集聚在这幢古旧的房屋和藤泽的街道上。
他喜欢这里不同于东京的安然。
他也时常会想起从藤泽背一个包出发去北九州的情景。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
却也相当无畏。
只要背着一个包踏上旅途好像就能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可是后来,当自己真正成长为一米七的个子时,那不再短圆的腿却并不知道该如何行走了。
自己常常会陷入一种迷茫当中。
放完行礼,中村太太过来说洗澡水准备好了。
翼从橱柜里拿出一件浴衣放在泷泽身前比划。
“好像下摆长了点,嘛,勉强穿一下吧。”
这时候泷泽才发现站在面前的人好像比自己高出一些来,刘海乖巧地盖在额头,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大门牙。
推推搡搡拿着衣服来到浴室,泷泽有种拍摄大河剧的错觉。
他指指那个大木桶:“要……跳进去?”
今井翼点了点头。然后他很利索地开始褪下外衣。
泷泽侧脸看见对方掀起衣角后露出的背脊,忽然想起那个十八单的春梦,刷一下脸上发热。
“脱脱脱……?”
翼停下动作,奇怪地看向泷泽。
“不脱怎么洗?”
“一……一起洗?”
“藤泽用水很贵的,当然一起洗咯。”
说完翼很利索地坐在板凳上开始往身上泼水擦肥皂。
而泷泽好像慢镜头回放般红着脸脱完最后一条内裤。他眼睛胡乱地看着满是蒸汽的房间,隐隐约约能看见翼纤细的腿和白净的大腿根部。他使劲摇了摇头,拿起毛巾向翼走去。
“泷泽你好慢啊,”翼边泼水边咕哝,“你不会是第一次和男生一起洗澡吧-V-。”
“啊?……嗯。”
“哈哈哈哈,看就知道。你肯定从来没有去过公共浴室。”翼拉过泷泽的毛巾,“要这样。用力擦。”
说话间,翼开始帮泷泽搓起了背。他看着泷泽白皙的脖颈和身上刚毅的曲线,有些小郁闷自己成明显对比的身体。他慢慢移动着手,从肩膀,然后到脊椎,尾骨。最后恶质地将手绕到泷泽的前方。
“前面一起洗了吧?”很明显带着笑意的调侃,不过泷泽一把制止自己的手却异常用力。翼有些踉跄地撞上泷泽的后背,鼻子磕得生疼。
“干嘛啊,好痛。”
“那,那个,我自己洗……”
“废话……大爷我还伺候你那么好麽。”翼捂着鼻子朝泷泽的后脑勺吐了吐舌头。他忽然很想发笑。如果班导知道他泷泽秀明其实是个连洗澡都害羞到耳根发红的人,是不是会连假牙一起掉出来。
“想什么?”泷泽终于慢吞吞爬进了木桶。
“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
“四个字——表里不一。”
“诶?”
翼把一块毛巾折成长条放在泷泽的头顶,并且霸道地拍掉对方想要反抗的爪子。
“看上去很帅,其实很地味。看上去很不良,其实脑袋很好使。看上去风度翩翩,其实鸡婆又三八。”
“谢谢你的赞美= =|||||||||”
“不客气。”
“那个……”
“什么?”
“我能向上级投诉麽?”
“干嘛?”
“告诉那个地中海其实你就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蛋。”
翼惬意地靠在木桶边缘,仰着头,只是得意地笑。泷泽看见他闭着的睫毛长长地盖在眼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然后视线慢慢下移,是一张唇线圆润的嘴,嘴角上扬。
笑吧笑吧,泷泽咬牙切齿。他想起第一次看见眼前这个人对方只是木呐地对自己说你好,我叫今井翼,老师让我来帮你补课。那时候觉得这张脸非常地欠揍。
但是现在他们却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木桶里像老头一样顶一块毛巾泡自己人生第一次澡。
感觉有些奇妙。
泷泽调整了下姿势,脚碰触到翼的小腿。
“我其实……,”闭着眼的人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只是觉得顺着他们的意思做事就能省去很多麻烦。也许那是一条笔直却很无趣的路,但是总好过自己横冲直撞鼻青脸肿……所以有时候,我都会忘了原本的自己。”
第一次听见翼说这些关于自己的论调,泷泽把身体往水里压了压,眼前弥漫出蒸汽。
“也许我只是利用你来自我解放。”翼的声音闷闷的。
过了许久泷泽起身爬出木桶,然后那似有似无的声音回荡在浴室上空。
“没关系,我陪你。”
18.
藤泽地方很小。
用步行也只消大半天就能走完。
翼走在前面,甩着两只手很是自在。跟在后面的泷泽虽然对自己怀里堆到像山一样的包裹有些不满,但仍然很愉快地向前走。他觉得那个今井翼原来天生就是小恶魔。那些学校里头发没毛的老家伙们只是被他的外表所欺骗,今井翼啊是个只要拿下眼镜喊一声代表月亮消灭你就能变身成毁灭世界的坏蛋。
正想着,泷泽一头撞上了翼的后背。
“饿不饿?”对方回头问。
于是摸摸肚子,想着自己付出的劳动力,拼命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一下。”说完话翼晃着脑袋一溜烟跑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店。
泷泽站在原地看天空飘过的云,一大朵一大朵的,就好像软绵绵的梅花糖,他想如果变成天使穿梭其间会是多么美妙的啊。他眯起眼睛,突然感到侧脸上温热的触感。
“给。”
是鲷鱼烧。
好像这种浓厚的甜味还是属于记忆里的。
因为东西太多,他们找了个树荫坐下。
翼索性懒懒地直接躺下,舒展着身体,看上去惬意得要死。他一手啃着鲷鱼烧,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那动作看上去像极了一只——懒猫。并且啃食的表情带着小孩子满足的神情。
或许有时候简单的东西就能让人产生出幸福的念头。
泷泽仔细注视着那张脸。因为放松而闭上的眼睛微微颤动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嘴角沾上了豆沙却没自觉。
泷泽不自觉地俯身凑近。用舌尖轻轻滑过那张不安份的嘴。
甜味从味蕾慢慢扩散到心脏,变成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
有风吹起他褐色的发稍,他看见对方逐渐睁大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种愉悦感。
时间好像静止在这一瞬间。
只要稍稍移动,就能捕捉到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唇。
泷泽低低的声音开始敲打进翼的耳膜。
“沾到豆沙了。笨蛋。”
然后他点点头侧过脸去,绯色一路爬至耳根。
少年们在为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找着合适的理由。
也许,只是阳光太眩目了吧。
19.
回家的时候,两个人突然都很沉默。
翼随意踢着路边的石头,泷泽依然抱着那一大堆不知给谁买的礼物。
阳光在即将离开地平线的时候把大地晕染成紫红色。
在家门口,今井翼意外地遇见了儿时的好友。
那个看上去一脸贵族气的少年温和地笑着,用双手接住扑进怀里的人。
泷泽从没有见过今井翼此刻脸上露出的表情。他皱着眉头看翼对那个人展现出亲昵的笑容,心脏没来由地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有些喘不过气。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美国留学了麽?”
“啊,家里有些事,所以请了两个月假。本来想去东京找你,可你妈说你回老家了。”
“翔,我好想你啊。”翼牵着好友的手,就像几十年未见的故友,一会拉拉这里,一会拍拍那里,在确定对方一如外表那样健康无敌后再一次搂着脖子笑得欢快之至。
“你胖了。”
“没办法,天天吃黄油土豆能不胖麽。”
“看上去圆滚滚的> <”
“你想说什么?”
“像我家的炸丸子,好想咬一口。”
“哈哈哈哈……贪吃。”
泷泽有种被忽略的感觉。他期待着今井翼对那个少年说,这个是我的……
可他又期待不下去。
我的什么呢?我是今井翼的谁?他又是我的谁?
在相熟的两人进屋后,泷泽依然呆滞地站在外面,手里的份量沉重地让他难过。
但他不知道这种难过源于什么。
“泷泽,你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翼从门后探出头来,脸上依然是灿烂的笑容,让泷泽觉得有些刺眼。
20.
有种独占的念头。
有不想与人分享的念头。
这些通通让泷泽感到恐惧。
他安慰自己说泷泽秀明只是被表象迷惑只是担心那个看上去傻头傻脑的胖子被人祸害。
可他殊不知那个傻头傻脑的人比谁都清楚今井翼肚子里有几根肠子。
人家自我介绍的时候至少还带着“青梅竹马”的头衔。
泷泽给了自己一巴掌,泷泽秀明你酸不酸啊。
结果三个人挤一个木桶不知道算不算酸。
反正不是谁的脚碰上谁的手,就是谁的屁股无辜被人蹬,再来就是谁的手肘撞击到谁的下巴。
说不清,道不明。
洗完了澡躺下还觉得满身都是汗。
樱井翔说我们来玩那个吧。
翼符合着,然后笑得贼兮兮地看着一脸莫名的泷泽。
就让满世界飞满羽毛吧。他们说。
拿着枕头敲打脑袋,其实一点也不痛,不过还是有人哎哟哎哟地大叫来增加气氛。
在十几平米的屋子里来回乱窜,踩在软绵绵的草席上,古旧的房子时不时还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有些乐而忘形。
直到中村太太拿着鸡毛掸子上来,三个人才乖乖地爬进被窝。
“那么大了还疯。”中村太太替他们关了灯。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三个人才从被子里伸出毛茸茸的脑袋。
“好久没这么玩了。”
“嗯。”翼在被子里蹭了蹭,显然被挤在中间的他觉得有些热。
泷泽打了个大喷嚏,结果又引来一阵笑声,但是害怕中村太太的罗嗦,笑声变成肚子里的憋屈。
“泷泽,你以前一定没玩过这个。”
“胡,胡说。”
“看吧,第一次玩开不开心?”翼脸上的笑容盛开得比桃花还红,“你和翔一样总不爱说实话。”
“干嘛扯上我。”樱井翔看着天花板,胸口还因为刚才的大战而起伏。
“没什么。”
然后谁也没答话,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听着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泷泽以为大家都已经熟睡。
突然樱井翔的声音响起来,吓了他一跳。
“你喜欢小翼吧。”
泷泽感到心脏再一次要罢工,他转头去看翼。
“放心吧,这家伙累了就会睡得跟猪一样,地震也叫不醒。”
“你喜欢他吧。”
草席的清香触动着泷泽的嗅觉,他突然想起下午那个若有似无的吻,然后是翼红至耳根的表情,还有看见樱井翔时突然想要揍人的冲动。
什么是喜欢?
这样算不算?
可是我们都是男生吧。
男生会喜欢男生麽?
难道这样不是变态?
樱井翔翻了个身,他支起头正好可以越过翼看见泷泽怔怔的表情。
原来是个没有觉悟的家伙,他想。
“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不会去管对方是圆的扁的方的长的。”
“别开玩笑了。”
泷泽把被子拉过头顶,他可以听见密闭的空间里心脏剧烈的跳动。
21.
樱井翔说这大概是我最后一个假期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幽幽的,显得极其疲惫。
然后他转头对泷泽龇着牙:明天谁也别和我抢,我要留点人生的回忆。
直到很久以后泷泽秀明才明白笑着说这话的樱井翔用去了多少勇气。那感觉好像一瞬间让自己骤长十岁。
翼翻了个身,咂吧着嘴喃喃地叫着海胆。
樱井翔噗哧笑出来,伸手揉着翼的发顶。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泷泽觉得这个少年笑得比哭还难看。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泷泽合上眼渐渐被睡意所包围。
在梦里他看见一只有着漂亮毛发的黑猫眼睛忽闪忽闪,在远处不停地奔跑。时不时回过头看着自己,然后叫一声继续跑。泷泽跟在后面,想要伸手去抓,却总是慢一拍。周围的场景日夜交替,有一个圆脑袋的松鼠拉着幕布,扯着嗓子学人家报幕。
简直,童话得可以。
睁开眼的时候,泷泽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恍惚间他觉得梦里那只黑猫也是如此闪烁。
他“啊——”了一声,翼挥到一半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侧。
“没见过说梦话说成这样的,你再不醒过来我就真劈下去了。”
泷泽爬起来,看了看周围问:“樱井翔呢?”
翼停顿了几秒,却久到让泷泽以为昨天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去夏威夷了。”翼开口说。
“什么?”
“你耳朵聋了麽。”
翼揉着眼睛看向远方。他嗅着鼻子,睫毛长长地垂下来,看起来有些难过。泷泽好半天才伸出爪子把这个在早晨雾气里看上去越发单薄的肩膀搂过来。
他拍着他说,想哭就哭吧。
也许是连最后的告别都没达成,那个笑着说要留点回忆的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如一阵风一样犀利地走了。
难过的那个人把头搁在泷泽的脸侧,头发柔顺地躺在他颈间。
他说,翔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他要去做他的金勺子少爷,他说他不再年轻,他说他肩负家族的命运,他说过几年他就会有一个老婆。
泷泽说,嗯,我知道。
他大概可以想象那个圆脸的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以他自己的方式对过去做着告别。
——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不会去管对方是圆的扁的方的长的。
泷泽想有些什么已经消失在开始以前。
那些踌躇与决断就像成长两边的轱辘轴一样翻滚着前进。
当然他不知道今井翼的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把那个肩膀搂得更加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对方的发心,这一刻他想我们能不能是永远的十六岁。
天边飘过大朵的云,泷泽对于樱井翔的记忆仅仅停留在那个欢快的晚上,世界飞满白色的羽毛。
以及毫无保留的笑。
22.
从藤泽回来以后,泷泽和翼去看了山下。
后者活蹦乱跳地抱怨着没能达成的假期旅行。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骑着久违的机车来到初次庆生的海边散步。
山下和另一个瘦长的单眼皮男孩一起蹲着挖螃蟹,却被其他人嘲笑这种季节怎么可能有。结果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分头比赛。
泷泽和翼找了快平缓的大石头爬上去站着吹海风,海浪拍打着岩礁,发出很大的轰鸣。
“呐,你觉得以后翔娶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
“大小姐呗。说不定长得很丑。像是……这样。”泷泽用手叉在鼻孔里,做出古怪的表情。
今井翼笑着蹲下来,抱着肚子肩膀颤抖。
一个浪拍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诶?”
“大概会很无趣地毕业就职讨一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女人生一群孩子然后为了养家苦命奔波。”
“拜托,你才16岁好不好。”
“是17了,我比你大!!!”
“是是是,你比我大,以后也比我老得早。”
泷泽也蹲了下来,随手捡了几块碎石头用力扔出去,看它们划出一个抛物线后无声地掉落进海水。
“泷泽,快看!”
“什么呀。”
“没什么,骗你的。”
“欠扁麽你= =”
“哈哈哈哈……”
“我真怀疑你人格分裂。”
今井翼转头看见泷泽鲜明的轮廓。他突然想起鲷鱼烧美妙的滋味以及放课后总是会燥热的教室。
海风把两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翼眨了下眼伸手去拉泷泽的衣角。
“呐……我想我有些喜欢你这个家伙了。”翼笑着说,他把泷泽因为吃惊而露出的夸张表情尽收眼底。
“喜……喜……喜欢我?……我……我,我那个……我”
“喜欢就是喜欢了,我可没嫌你头大腿短间歇性口吃。”
“你,你装睡?!”
“闭上嘴啦,不然很没有气氛。”
翼双手抓着泷泽的衣领,他们不是第一次靠得如此近,但是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紧张。他慢慢凑近泷泽的嘴,风撩起他们的发,打在脸上有些酥痒。
“PAPA~快看~!!!”
山下的声音很精神地传过来。翼踉跄地朝前冲了一步,结果连带着泷泽一起滚落到旁边的浅滩上。
衣服全部湿透,外带泷泽半黑的脸。
“山下智久!!!你给我过来!!!”
23.
秋假过后很快便开学了。
顶着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今井翼逐渐忙碌起来。
学校传统的文化祭是今年的一大看点。
用校长的话来说,文化祭的成败多少影响了来年生源的情况。
事实上成人的世界已经习惯用这样的界限来定义任何事物。
当然,对于学生来说无非是多了一个游玩的好借口。
或者说,享受青春。
自从上次海边分别以后,直到开学再见,泷泽几乎就要恍惚以为那天落水前今井所说的话根本是故意捉弄。
泷泽秀明躺在草地上眼睛看着天空直直地发呆。
然后一阵骚动把他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看到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压过来,没有任何反应地已经被架着两只胳膊整个人呈大字型朝教学楼移动。
这样狼狈的状况是泷泽秀明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他气恼地发现自从上次英雄一回以后周遭对于他时不时表露的凶狠目光完全不再介意。甚至还被理解成“泷泽只是不善于表露感情罢了”。
正想恶狠狠开口骂人,却看见今井站在跟前朝自己歪着嘴微笑,顿时背后起了一层不明所以的疙瘩。
文化祭的传统项目之一就是舞台剧。
作为剧社主力之一的今井全权负责整个剧目的排练和制作。
“人手不够呐。”翼朝泷泽点着头。
泷泽拉平被弄皱的校服,走到墙角拿起一堆五颜六色的戏服把玩起来。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翼,几天不见眼前的人似乎又瘦了一圈。
真的想把他拉过来狠狠教训一顿,可话到了嘴边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顶多……给你打打下手。”微微笑得有些憨。
翼“嗯”了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大的门牙露出满意的弧度。
泷泽背后又是一阵发凉。
所以当泷泽秀明明了自己是被拖来做代打而且还是女一号的时候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有没有搞错?!她骨折了你再找个女孩子代替不就得了!找我干什么?”
“投票表决,商业机密,随便你想。”
今井翼三缄其口,拿出学生会长的身份高姿态地发表了一切为了学校的宣言,纵使泷泽秀明有百万个不愿意,但是到了今井翼面前却全都被那温和(?)的气场所化解。
被摁下来试装,从镜子里可以看见翼忙碌的身影,那种认真的表情泷泽还是第一次看见。
以往总觉得今井翼是个什么都随遇而安的人。喜欢把心事往肚子里吞的个性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执着的一面。可是接触多了,总觉得心底的某个部分会随着他柔和起来。泷泽无法具体去描摹这种感觉,但是他知道那种强烈的紧张感是只有面对今井翼时才会出现的。
脑袋被猛地拍了一掌,泷泽吃痛地骂了一句粗口,回神的时候却感到周围安静地出奇。
他左右扭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末了他听见今井翼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惊?世?骇?俗”。
24.
泷泽秀明想追着今井翼打。
他把那万恶的剧本卷在手里,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而那个看上去一脸春风得意的人在胸口挂着工作牌,拿食指有意无意地敲。好像在说“我是导演我最大。”
泷泽跟着牙就更痒胸就更闷。
他觉得他能反地中海能反校长能反理事长,但他就是反不了今井翼。
或者套用一句古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泷泽意识到那个家伙其实是长着尖耳朵的撒旦时,他已经在海边被下了魔法,他因为那被破坏的半场举动而坐立不安了很久。
泷泽接触到今井翼的目光,刷一下脸红到耳根。他拿手捂着胸口,不知道是担心那低胸走光还是害怕过动的心律会冲破左胸口。
今井翼走过去,拉起西洋式的蓬蓬裙,在看到泷泽下面的腿毛后很没面子地笑了很久。
泷泽就更加郁闷了。他特别想把今井翼剥光了套上一大圈蕾丝花边最好再打上蝴蝶结涂上黄油放在蛋糕盒里。他享受着自己的这一想法,周围一大圈的人却跟着起哄,有的女生甚至因为看见泷泽的扮相后痛哭流涕。
泷泽深吸了一口气。
他扭头对那个捂着嘴偷笑的人说喂,我能不能不演。
对方说,那我就给你爸发张VIP邀请。
泷泽叹气,继续说要不,我演男一号吧,你看我这大脑袋短腿的出不了婀娜多姿啊。
对方摇头,生理缺陷可以用脸来弥补。
泷泽在心底泪奔,然后不死心又问,那这剧本能不能创意点。
对方回答,董事会挑的。
泷泽沉默了半天来顺气。
最后他蹭到今井翼身边摆出献媚的笑。
他抖着肩膀说咱俩谁跟谁呐,都睡过一个被窝坦诚相见过。
今井翼挑了眉直摇手指。他说你个头大的别诬陷我,我可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的工作伙伴读书对象。
泷泽秀明还想狡辩,就被男一号抓去对台词。他看见今井翼眼里狡黠的笑,突然觉得那家伙身后好像有根尾巴左右晃动。
剧本演的是睡美人。
女一号的台词几乎少的可怜。
整场下来泷泽只需要搁那躺着在最后给冲破重重关卡不辞千辛远道而来的王子献上一个纯纯的吻就大功告成了。
当然,今井导演用他的人格向他起誓,吻戏部分他们会采用借位表演。
泷泽躺在那里,听着男一号念对白,间或补上几句和怪物战斗的口号,觉得特傻。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看奥特曼,总会学里面的招数放十字死光,然后嘴里喊着“喝”“哈”,特有感觉。但是现在,作为17岁的从各方面来说身心都趋于成熟化的高中男生,躺着演“睡美人”的经历压根就不光彩。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会拍着桌子骂这群家伙肯定脑子有问题,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但是现在……
泷泽偷偷睁开眼瞄了瞄今井,对方正很认真地看着排练,还不停拿笔在本子上来回划。
过一会儿,泷泽转念一想觉得如果躺在这里的是今井,念那恶俗台词的是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傻,反而还挺让人期待最后的结局。
想着想着,他觉得下午的阳光闲暇得让人发困。
25.
排练进行得还算顺利,不过抬头看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本来泷泽可以不必留到那么晚,但是他磨蹭地想和翼一起回家。
今井翼靠在墙上,把今天修改的地方又重新核对一遍,然后侧头和不断走过的同学告别。
排练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
泷泽换好衣服回来还看见翼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不回去麽?”
“嗯,马上,我想模拟下舞台的走位。”
泷泽于是一屁股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今井翼不再动作。
今井翼骨子里那点要强和执着此时在泷泽面前崭露无遗,平日里的温和柔顺仿佛一下子不见。
泷泽觉得他们有些像,又根本不像。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他想起今井翼曾经这样说过。
其实那家伙比谁都讨厌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压力,但是一旦接受了就会义无反顾。
泷泽苦笑了一下,他了解这种义无反顾会有多辛苦。就如同他每一天回家面对冷漠的父亲,他的反抗也是如此。泷泽朝翼招招手,后者瞥了下大块的墙面镜慢慢走到泷泽身边。
“干嘛?”
“饿了。”
翼点着嘴唇,本来想说你先回去吧,我又不是那谁谁谁需要别人保驾护航,但是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他又觉得心里有些高兴。
“那你等我一下,我请你吃饭。”
泷泽“哦”了一声,起身去拿自己的书包,而翼则飞快地跑到一边,把因为忙碌一天而沾满汗臭的衬衫脱下来,装备直接穿上外套。
泷泽拿好包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翼的后背。黝黑却柔嫩,使得肩膀的曲线看上去单薄许多。
和自己的大不相同。
泷泽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这样想道。
似乎是发现了直视的目光,翼撇着嘴扭过头,瞪了泷泽一会后什么也没说。但他明显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他胡乱地把校服套在身上,抓起包匆匆跑过泷泽的身边。
刚想开口说“走了”,却感到对方拉住自己的手臂,强劲而有力。
翼就这样顺势被泷泽拉过去,整个人撞上对方厚实的胸。
少年的身高并没有明显的差距,所以失去平衡的一方很狼狈地撞上另一方的脑袋,鼻子磕得生疼。
翼抱怨着“你想干嘛”,但后面的问号很快便被阻止在喉间,转化成沉闷的惊讶声。
仿佛带着海水潮湿的咸味。
仿佛是被一阵漩涡吞没。
泷泽舔了舔嘴唇,生涩地捕捉着对方想要逃避的舌头。他闻到翼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26.
你喜欢我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很多很多……
27.
文化祭的大结局是完美落幕。
但是对于某几个人来说暴风雨却刚刚来临。
今井翼是不知道那场所谓的“较有卖点”的舞台剧会给泷泽家带来那么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事后他觉得如果能预知未来的话,他一定不会怀揣着自己的一小点恶作剧心理而让泷泽变得如此为难。
或者,另一个处在暴风雨中心的人却并没有这样想。
比起糟糕,麻烦,他应该更多地感到成功挑战老子后的爽快感。
什么“丢死泷泽家的脸”啦,什么“你以后别再认我做老爸”啦,这些统统在那个男人吼出来的瞬间让泷泽觉得极其好笑,好像他处心积虑了许久的报复行为终于看见那么点效果。
但,老子永远不会让儿子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即便是说着“泷泽家没你这种不出息的东西”的话,他抹杀不了在皮肤下流着相同血液的事实。
即使,他没有十月怀胎。
泷泽秀明在电话的这头抱怨,他说老头子实施高压政策。
今井翼在那头紧张地问那你明天来不来学校?
这一头沉默了一会,而后嘿嘿地笑了笑说亲爱的你真那么想我吗?
今井翼把话筒拿离了耳朵一点,大声骂着死不要脸,然后听见自己房门口渐渐远去的脚步有些心不在焉。
泷泽也不说话,就这样拿着电话捕捉那一头任何细小的动静,在头脑里猜测大约那个人现在摆着怎么样的姿势,脸上是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传来今井翼的“你是不是睡着了”的问话,泷泽用手拨开有些长的刘海用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语调带着笑说嗯,真的有点困。
今井翼第一次听泷泽说他自己的叛逆经历是在一次学校的捐赠会后。
泷泽的父亲带着一副威严的商界精英形象作为最大的校外赞助商前来出席。
完美无暇的外表和凌厉的眼神。
今井翼记得自己当时作为代表上台接受礼品时还有些小小的紧张。很轻声地说着,你好。
对方微微笑了起来,表情却有些疲惫。
然后很形式地互相致辞,校长笑得赘肉猛抖。
那时候今井想不是挺温和的一个人麽,为什么和儿子的关系就那么不好。
后来泷泽一个人跑去操场边生闷气,今井翼找到他的时候用了一个篮球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对于打听私事这种行为本来就不太符合今井的性格,但是出于礼貌而问的一句“你没事吧”却成为打开话题的契机。
“我很不喜欢他。在他的眼里利益高于一切,甚至我的出生也只是一个错误。”
“有钱有什么用。每天回到家不过只是面对一个空壳。喊一声还能听见回音。”
“他根本不爱我妈。他也讨厌我。”
“我妈进疯人院后他也从来没有去看过她。”
“真是糟糕的男人。”
诸如这样的抱怨,从只字片语里大概能联想出一些前因后果。
今井想安慰几句却发现开了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类似这样的情景是他最不擅长的东西。就好比小时候看见母亲独自在房里哭,他除了抱紧被子跟着一起揪心以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但这样的沉默常常换来不被理解的训斥,说“你这个小孩就是这样没心没肺”,“你有没有良心”之类的。以前还觉得委屈,现在也放任自流了。坚信某一个时候,在某地会有这样一个人,不需要什么言语也会明白。
泷泽后来躺在地上,朝着天空伸出手。手掌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纤密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下流动。他说希望用这双手担起自己的天空,如果以后结婚了能够给自己的女人有个依靠。
今井跟着躺在一边,有点想笑却也有点感动,他看见那双手仿佛变得粗糙慢慢成长为历经风霜而苍老的手。
那一天的阳光洒下来使人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今井翼在电话里说着明天你要来啊,我陪你去和你爸解释清楚。
泷泽秀明噗哧笑出来说解释个屁啊,老头子就是逮个机会教训我而已。
今井翼又说不管怎么样也是我让你睡美人一回的,我要负责。
泷泽秀明“哈一哈一”了几声说知道了,那我去睡了。
28.
今井翼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浑身冒着汗。
他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明明梦境已然模糊不清,但是留在心底的巨大恐惧依然没有消退。
他抬手放在额头,把细小的汗珠抹在掌心,就这样坐着发呆。
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他起身换上校服早早地出了门。
这是他同泷泽秀明失去联系的第三天。
“啊,泷泽的话你就别管了,他爸爸要他出国念书吧,这几天在办手续了。”
类似“我昨天看见的那只流浪狗今早被巡检队抓去了”的口吻。
“他爸来捐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那么清高。”
翼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
从走廊走过,还可以看见文化祭时候贴着的海报,以及一些彩带的残骸。有低年级的学生迎面跑过来,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讲义,路过翼身边的时候恭敬地低头打着招呼。
没有不同。
天空依然是蓝色的。
阳光普照。
讲台前面是让人觉得烦躁的函数队列。
有人在课桌里看H漫画。
地中海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今井翼侧头去看窗外,一阵烦躁。
29.
黑夜过去白昼降临。
硬币上抛后必定下落。
地心引力。
永动机。
自转,公转。
除非宇宙再一次爆炸。
30.
今井翼爬泷泽家后墙的时候被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尤其是在听见“你在干什么”的问句时,差点一不小心翻落个狗啃泥。
然后他在直视那张中年版泷泽的脸后,只能挥挥爪子说,嗯,我来找泷泽。
其实会让泷泽家矛盾激化,今井翼认为那场恶搞的睡美人或多或少是原因之一。
当然他并不明白泷泽家这种不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一点一滴积累并爆发,但是这种剥夺孩子人生自由的举动他觉得相当反感。
“我们见过面吧。”中年男人开口。
“嗯,就是那次捐款。”
“是学生代表吧,你们学校的优等生也会去爬别人家的墙吗?”
“不,那个……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和泷泽,啊,和秀明见一见面,当然,其实有些问题见了您也是能说的。”
“哦?”
坐在客厅里说话的时候,今井翼还能听见楼上间或有摔东西的声响,他眉头皱得很深,越发对眼前的男人没了好感。
“如果您是因为舞台剧而要做出软禁这样的举动,那么我想我可以在这里向您道歉,毕竟那不是出于泷泽,额,不是出于秀明的本意。实在是因为学校的安排……”
“那孩子出国的事已经定了,我都是为了他好,将来总有一天他会感激我。”
有没有这样的无力感。
在未知的人生里被规定沿着一条既定的直线向前跑。
都是为你好。
你懂麽?
什么?
都是狗屁!!!
今井翼“啪——”地站了起来,用力过大连带沙发上的书包一起滑落到地板上。
31.
门打开的时候,今井翼想起了早上的梦境。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着,远处唯一的亮光却无论怎么跑都接近不了。
脚下转而变成了泥泞不堪的沼泽,在挥着双手大声呼喊的同时,瞬间被不知名的深褐色黏稠所吞噬。
周围什么也没有。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想着还能活多久,或者索性就这样死去吧。
可是。
仿佛能听见低语。
翼,你在哪里。
是怎么样的光景呢,好像比打架输掉更加狼狈的样子。虽然外表没有伤痕,但是好像能透过皮肤看见内里的组织正在一寸一寸被无情地撕裂开来。
孤独地,站在被铁条封闭的窗户前,地上满是破损的书页、CD,还有一把电吉他。
今井翼所认识的泷泽秀明不是应该意气风发拽得二五八万无所畏惧,不是应该扯着自己手说其实我的梦想是做世界级的导演,不是应该在海边张开双手说我们啊无所不能。
走过去抱住泷泽,把对方的脑袋狠狠按在肩膀上,今井翼终于大哭了起来。
32.
他说,请给我一双翅膀。
33.
记忆里的时光。
总是“嗯,好,”“知道了”“我会的”。
如果说灰色比起黑色更适合,那就放下左手,抬起右手,对着母亲露出淡淡的微笑说,就灰色吧。
反正只要能够迎合别人就可以少去相当多的麻烦,不用为了解释什么而找寻理由。
十多年的生活里,这种慢慢融入进神经反射系统中的习惯应该早就潜移默化了。
可是这一次今井翼走到泷泽秀明的父亲面前,缓缓地拿掉黑框眼镜,用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孩子应有的眼神,不卑不亢地看向对方。
中年男人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什么叫为他好?”
“在他被高年级找麻烦揍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他想吃一顿母亲做的咖喱饭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在他为自己的梦想构筑蓝图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给了他大房子,给了他用不完的钱,给了他少爷的身份,除了这些你还给得了什么?”
“泷泽秀明不是你为了解决生理欲望的附属品!!!”
“或者这样说,既然你觉得只要给钱就能解决问题就能让一个人茁壮成长到为社会做贡献的话,那么滚去美国和留在这里有什么大的差别麽?”
“还是,你压根就不想看见他?”
泷泽秀明站在今井翼的身后,他的手紧紧地被身前的少年攥在手里,很疼。
他能感觉到今井翼身体的颤抖,他能听见今井翼的每一句话,他甚至觉得此刻他们的心脏一定是相连着的。
左胸口蔓延而上的痛楚仿佛正一点一滴被光芒所消逝,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父亲张着嘴,默默无声。
然后应该怎样呢?
说“我要带他走?”
说“我来拯救你?”
十七岁的我究竟能为你做些什么?
今井翼努力地抬头挺胸,做好了会被挨耳光的准备,也许随时可能跑出几个穿西装的高大家伙直接把自己扔出后墙。
不过对方大约是仗着自己四开头的年岁,用一种轻蔑的笑打破了沉默。
“我不介意秀明去和同学道个别什么的。”
34.
今井翼觉得一生最丢脸的哭法都让泷泽秀明看光了。
他一边卷着纸巾一边大口咬着汉堡。
脑海里盘旋着为什么泷泽好像是HP0.1的宠物小精灵,在灯光嘟嘟三下后又变得元气满满;再比如他看上去依然很帅,今天的白色外套蛮衬等等等等。
“被翼拯救了。”
泷泽说话的时候,今井翼正好要啃下最后一块牛肉,一瞬间,他突地感觉刚建立起来的自我满足感完全地泄了气。
谁在拯救谁呐?
把手里的半截汉堡塞进泷泽的嘴巴,今井翼又觉得眼睛好像快要哭出来般刺痛。
这个时候应该换成是在吃高档牛排,他一定会用力在那牛排上戳出很多洞。
让你的老爹变成马蜂窝!
让他再用鼻子看人!
让他喝茶被水呛死!
但是今井翼并没有因为自己内心的诅咒而觉得舒坦。他站在大街上,觉得背后黑色西服的大叔如此欠揍。
泷泽拉过他的手,揣进口袋,让掌心贴着掌心。
因为出过手汗而略微发凉的皮肤表面相互紧紧贴靠在一起,不久就又磨出一层热量。
被包裹起来,那么紧密。
泷泽秀明说,去约会。
今井翼点点头。
去很多地方,去这里,去那里。
只是他忽然笑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内心不安的源头。
35.
山下智久抱着泷泽秀明大哭了很久。
这令泷泽原先已经打消的念头又更深刻起来。
——果然自己已经成为悲情男主角,苦大仇深的那种。
有人索性把睡美人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店面的供台上鞠了三个躬。
泷泽凑过去看到满眼的粉红蕾丝后直接把今井翼捞到手下狠狠拍。
“被很多人惦念着呢。”今井翼小声地说。
泷泽偷偷把脸埋在衣领下,耳根有些发红。
拉面店老板的儿子,叫做小山庆一郎的。
抹了把手推出三碗热腾腾的豚骨面,笑起来没了眼睛。
山下“诶诶”地喊叫,吼着今天免费请不要客气,一转眼已经呼啦吃完了三分之二。
泷泽秀明被热气蒸得眼眶红润,今井翼推了推他的手肘。
问“什么时候回学校?”
雾气腾腾的。
看不清表情。
泷泽呆了三秒后,笑起来,眼角有几条褶子。
实在不行的话就演苦肉计,山下在旁边建议,我真不明白你老爸和你究竟在干嘛?反正都是要去美国,何必急于现在。
“啪嗒”。
筷子往下做起自由落体。
36.
“静子,对不起,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不,你爱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弃我而去?”
“我是有不得以的苦衷啊……”
“你就真的那么狠心要抛弃我吗?十三年的感情难道都是虚幻和梦境吗?枕边的温存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静子,不,不要,放下刀,你冷静点,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整理。”
“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女人身边,我不要再听你的花言巧语!!!你要走的话,就带着我的命一起!!!”
今井翼在想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如何付诸实践又如何化为狗血桥段又是如何流传百世经久不衰的。他弯腰去捡筷子的时候忍不住觉得刚才喝的豚骨汤泛着浓浓的油腻味快要从眼角喷薄而出。
嗯呀,有点恶心。
直起身走到小山面前,把筷子拍在桌上,嘻嘻哈哈地说地上有蚂蚁,然后又坐回泷泽身边,许久说了句,看,嘴角沾到葱花了。
山下智久捂着被泷泽踢得很痛的膝盖,感觉那就是无形中拿着刀大喊你丫走给我看你要走就再也看不到我的脸的究极威胁。
但其实,今井翼现在所有的感觉是,终于还是有那么一天。
和泷泽秀明分别。
存在于内心隐隐的无法外诉的感情终会被理智硬生生地用时间来隔离。
“什么时候总是要分离的。”
“能够拉着手一辈子的事情只存在于妄想吧。”
“到了年逾而立的时候一定会被逼相亲的。”
“告诉老妈真相的话她会比静子更可怕。”
今井翼曾经设想过诸如毕业后就各奔东西啦,同学聚会的时候见面互相用“想当年”来回忆过往啦,或者再远一点可能谁比谁先结婚生子也不一定。
但这些都被归类在应该会是很久很久以后发生的事。
久远到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用来度过少年时光。
并且,诸如这样的设想全都是基于只要一个电话或者随便逛街就能创造重逢的距离上。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令今井翼感到气愤的是从山下口里说出的事实既没有被人否认,也没有被人规劝。这使得他以为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看上去软弱无助的泷泽秀明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是么,毕业后要去美国。”
泷泽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最终还是埋头喝掉了面汤。
“结果我好像傻瓜一样以为自己拯救了睡美人。”
握紧的拳头颤颤地又松开,然后另一个掌心贴过来,将它全部包起。
曾经听说拳头的大小就是心脏真实的大小。
今井翼侧着头仿若觉得自己左胸口突跳的生命体被紧紧攥在另一个人手中,既温暖不舍又惶恐不安。
“我想去美国学电影。”泷泽说,“去看一看不同的世界。”
37.
今井翼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半湿的状态。
白色印花的毛巾整个盖在头上,隐在下面的发尖正不断往下滴水。
他从冰箱里拿起一罐牛奶,手背碰见了朝日的灌装啤酒外壁,瑟缩地抖了一下。
自己还没有到可以喝酒的年纪,印象里母亲也不会喝酒,这样一罐莫名出现在自家冰箱里的灌装液体就好像突然抓住了他的视线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这种拿来偷偷喝才叫耍酷,笨。”
第一次被教唆喝酒的场景,带着海水潮湿的味道冲击着记忆的瓣膜。
“装什么优等生,小心以后老了回忆起来只有惨痛的函数队列。”
再一次打开心扉,某一个闷热的午后。
“会死的啊。”
一直到母亲的声音传过来,今井翼才合上门,啪地打开瓶装牛奶的盖子,仰头喝下被称为“有助于智力和身心发展”的不适合十七岁男生装酷的东西。
“胃怎么样了?”母亲在沙发上问,电视里正在播放肥皂剧。
“好很多了。”
“最近听你老师说成绩退步很多,是不是因为那个送你回来的男孩子?一头金发一看就不是念书的料。”
今井翼没有答话,用力在头上搓着毛巾,牛奶滑过胃部的时候带来一阵凉意。
“他是……A班的,学生会的干部。”
母亲不再说话,神情好像被电视机吸引,专注地看着荧光屏的方向。翼朝房间走去,身后响起了——
“静子,我是真的爱着你的呀。”
“静子,我爱你。”
“静子!!!”
38.
第二天翼直接去了教导室报道。
他的跷课行为被地中海标榜为“同学友爱”、“以他人困难为己困难”、“爱心施以援手”的层面上。
虽然后两者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预备铃响,背后还被重重拍到快要咳血的地步。
教导主任油光光的表情依然是那么灿烂如花。
快步走过走廊,在路过低年级教室的时候忍不住朝里张望了一下,有几个女生看见了就窃窃私语,还有一个相熟的学生会干事以为是有事找他正准备起身过来。
今井翼摆摆手,低头朝前跑了几步。
昨天,在半道上吐了个稀里哗啦。
一直吐到蹲在路边直不起身来,白白浪费了“龙太郎”的豚骨猪油。
泷泽一边说着小山那厮敢开黑店,一边架着自己往家里送的时候,很默契的,好像谁都不记得有个单词叫做“美国”。
后来今井翼知道了在母亲眼里那家伙的一头金毛是不入流的标志。
再后来被逼着喝了一大灌牛奶。
再再后来,在手机短信里收到了“明天学校见”的留言。
“不过,那家伙不到太阳上山是不会来学校的吧。”
今井翼在数学小测验的时候这样想道,顺便在脑海里将那个狂妄的泷泽老爹修理了一遍,以致于手一抖小数点点错了两位。
上午的时候班主任发下来一大堆升学志愿。
今井翼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应该去面对和实现的是什么。
“联考的成绩来看你很有望直升名牌大学。”
老师是这样说的,只是最近有些退步的成绩,还有很多让他觉得烦心的事似乎挤在一起让他暂时忘记了对于母亲的应承。
很多人开始讨论将来要做什么。
有听见说要当模特的,也有说要开飞机的,还有要当人民教师误人子弟的,有不抱希望准备直接找工作的,也有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
今井翼的耳朵停留在了——“听说了吗?C班的泷泽要去美国留学”。
39.
放学后因为学生会有会议,今井翼正收拾着书包朝会议室走去,半道上看见山下智久推着小山在走廊的窗户外面朝他招手。
“听说吃了拉面后吐得很厉害,这家伙说什么都要来赔罪。”
翼把书包甩到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你给前辈按了什么药,不老实交代的话,当心PAPA抽了你的筋。”
“没有没有,真的只是普通的拉面,我可以发誓。”
“你是不是记恨我上次吃饭没给钱?”
“你哪次给过了?”
“我哪次没给,不都是你不好意思收么?”
“P——,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山下和小山你一句我一语地来回斗,今井翼总算是微微笑了起来。山下原本想说说泷泽的事,可看见他眼睛里淡淡的惆怅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好半天也只是被小山扯着脸站在那里看今井翼对着远处出神,仿佛那里有什么等待他去确认。
山下智久回头张望,发现只有一个坐在树下看书的学生。
“……哎呀,开会要迟到了。”
把视线拉回来,今井翼朝小山点点头示意他别放心上,又摸了摸山下的脑袋,起步朝走廊另一头跑去。
“唉……”山下叹口气,小山问他“干什么?”
“我不懂。”
“我也不懂。”
他们一起从窗口回转身,旁边的樟树叶又掉落几片。
已经,快要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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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02 04:23:52 匿名 58.35.*.*
惊觉U更了,为啥不宫里XDDD
请看我陪俺娘从医院回来的时间,噢噢又一个不眠之夜XD
盖章,睡醒了回来看
因为太短了,所以没在坛子里更,预备积攒多点再一次性更

想说,U多睡睡,睡少了会更写8粗东西的-3- -
2008-10-05 15:14:54 匿名 220.243.*.* http://myurn.blogbus.com/
口牙 更了 快看快看我的精神食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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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24 10:28:22
非常好看TVT,泪了……
